⑴ 讀石黑一雄《遠山淡影》| 回憶是什麼樣子
石黑一雄的第一部作品《遠山淡影》
事實仍舊如此,我不應該後悔從前做的那些決定。P5
一天早上我發現他醒著,他對我說房子安靜得讓他想到墳墓。P208
整個故事以妮基看望悅子為開頭,以妮基在五天後離開悅子為結尾,中間是對長崎的回憶。
小說以雙平行線展開,副線是悅子現在英國鄉下生活,她的女兒妮基來看望悅子並住了五天,悅子此前有一個大女兒景子因上吊自殺而死。
其中景子是悅子與日本丈夫的女兒,日本丈夫在二戰中死後,悅子帶著景子移民英國。妮基是悅子與英國丈夫的女兒。
主線是在妮基來看望悅子的那五天里,悅子想起了大約二十年前在長崎的往事。在長崎,悅子遇到了一位單親媽媽佐知子和她的女兒萬里子。佐知子帶著萬里子跟隨一個美國人移民到美國,但實際上萬里子是不願意移民美國的。
讀完整部作品的時候,正是書名所展現的那樣,留給我的只是一個模糊的印象、一種淡淡的感覺。小說沒有多少介紹故事背景、人物來龍去脈之類的說明性文字,連一個完整的故事情節都算不上。整本小說讀完之時,我唯一的思考是石黑一雄是如何能夠獲得去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的。因為不管是語言還是故事情節,小說都是如此地平淡。
關於結尾的最後一段,當時我的感覺就是:
這不就是電視劇里所謂的爛尾嗎?但神奇的是合上書頁那一刻,我沒有任何的失落感。以往每次讀完一本書,我總是習慣性地感到失落,因為故事就到那為止了,那本書看完了,就再也沒得看了。但是《遠山淡影》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卻只像是個小片段,讀過之後反而有了期待感,盡管清醒地知道永遠不會再有續集。但這種感覺自然得就像是我過完了今天的生活後會期待明天的生活是什麼樣子。這是一本關於戰爭的傷痛文學作品,一本流散文學作品,但冥冥之中我覺悟到的不是無盡的苦痛折磨而是生活還在繼續。另外驚訝的是,我讀的是中譯本,但從未有過中途停下放棄閱讀的想法,以往我看翻譯作品,不論情節如何精彩,卻總有不願繼續下去的想法,我並不覺得那是翻譯水平的問題,而猜想是作品背後的精神力量在作用。
以上是我對於《遠山淡影》的第一次感受。
第二次感受的產生是兩天前在寫這篇感受之時。
小說中沒有描寫戰爭,沒有描寫戰爭後長崎的面貌,也沒有極力描述人物們戰爭後痛苦不堪的狀態。小說中人物從未談論過戰爭,而是用表面的冷靜和強烈的沉默來回應戰爭的恐怖,這是一種異常的平靜和剋制。看似沒有大悲大哭,但實際上不哭不代表不傷心,就像笑著不代表一定開心。借用《請回答1988》里的一句話「大人只是在忍,只是在忙著大人們的事,只是在故作堅強來承擔年齡的重擔,大人們,也會疼」。
在這里,我想起了韓寒曾在《告白與告別》中寫下「我特別喜歡MV式樣的情緒段落,我認為所有的情緒都應該在事情發展過程中產生。比如表現一個人最喜歡的狗死了,傳統的處理方式不外乎是:你叫狗的名字,它沒有出現;你看著它的照片,神情特別失落;你看著外面別人的狗在跑,感覺很悲傷。而我可能會這樣處理:狗的主人有強迫症,他每天要上十四個台階,每次他都是走到第十個台階,最後四個他必須一步兩個台階跨上去。但是在他的狗死去的那一天,最後四個台階他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之後這個情緒就結束了,我不會再去做其他的交代,因為我會覺得那些橋段比較酸。」其實,這就是一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沖擊感吧。
此外,猜想得到佐知子就是悅子,萬里子就是景子。在小說的回憶敘述中,悅子將自我與敘述者分離,以旁觀者的姿態偽裝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其實這是因為「某個人覺得自己的經歷太過痛苦或不堪,無法啟齒,於是借用別人的故事來講自己的故事」。然而在小說即將結束的時候,悅子說了一句話「那天景子很高興,我們坐了纜車。」p237,就此她精心編造的旁觀者的故事被真相了。悅子冷靜地回憶了如此久的事情,卻被自己的一句話捅破了真相,想來諷刺又可憐,可笑還悲哀,還夾雜著不能言說的無奈。這樣的結局帶來的沖擊力確實力量強大。若是看過電影《看不見的客人》,想必會更好地感知到這股力量。在電影裡面,男主角為了掩蓋自己殺人事實,將殺人事件中的自己和女朋友的位置調換,意圖將罪責嫁禍給女朋友。我記得當時看電影的時候一直都堅定認為男主角所陳述的便已是全部事實,直到最後被揭穿的那一瞬間,真是晴天霹靂或者說是啪啪打臉,當然被震驚的不只是男主角,還有觀眾們。這種蟄伏許久、一觸即發的沖擊力可怕的也許還不是力量有多強大,而是扎了悅子的心也在讀者心上留了刺,而且這種痛還得默默忍受著。更可怕的是,悅子道出真相之後,敘事風格依舊,石黑一雄未曾打算掀起一絲波瀾,越是冷靜越是可怕,越是可怕越是殘忍。
以上是我的個人感受。
最後以諾獎對石黑一雄的頒獎詞作為結尾「他的小說以巨大的情感力量,在我們與世界連為一體的幻覺下,展現了一道深淵。」